"當初要是沒有那樣做就好了" 
 
相信許多人在某一個瞬間都曾想過 "如果..."、"要是..."。
但現實終歸是沒有辦法倒轉的。
 
就如同現在,此時此刻。
眼前這個男人的出現就讓田福珍深深後悔自己答應參加這場聚餐。
或許她更該後悔當初,4年前的那個自己。
那個聽從父親的話,沒有多加思考過就和這個男人結婚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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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過去的這麼多年田福珍從未質疑過任何來自父親的安排。
"這是為了我們好才這麼做的。"
這是一個根深蒂固的想法。一個自欺欺人的想法。
 
 
爸爸總是很忙,工作總是很多,實際能見到他和他相處的時間並不多,而田福珍也有些害怕看起來嚴肅的爸爸。或許是因為他位居高職給予他的歷練讓他身上散發的氣勢逼人,也可能他天生就是這樣的冷。
 
畢竟她一點也不了解他的爸爸。一開始是沒時間了解,後來更是沒機會去了解。
 
媽媽也不是全職主婦,有著一份設計師的工作還是名主管,其實也相同的忙碌。
但再怎麼忙,她總是堅持著晚餐時間一定回家陪孩子。
 
每到吃晚餐的時間田福珍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看時間,眼神也不斷飄向大門口。
直到大門開啟,那略為疲累卻充滿欣喜溫暖的聲音說「我回來了」她才會綻放笑容大聲回應「歡迎回來」並撲向母親的懷抱。
 
有時候她也會羨慕其他孩子,他們的爸媽都會帶他們出去玩、去旅遊、去買東西,做很多很多事情......  
 
她羨慕,但每當看到媽媽疲累的神情說著抱歉的話語,她便忍了下來「抱歉,再過一陣子比較有空了,我們一家人一起出去玩吧!不要怪爸爸這麼忙,他是為了讓我們過得更好,知道嗎?」知道的。所以她總是默默地祈願,希望能早一點實現就好了。
 
可惜這個心願從未達成。
那年是幾歲?才剛升上小學五年級的她就必須接受再也無法見到媽媽的噩耗。
 
她放聲大哭,她第一次展現出孩子氣的一面,任性吵著鬧著要見媽媽,然而再也沒有辦法實現。
 
她隱約記得喪禮上爸爸的模樣,一如既往,冷靜、嚴肅。她找不到傷心、難過的影子,可能是爸爸藏得太好,可能是爸爸真的不感到悲傷。不論如何,田福珍都不知道答案是什麼。
 
自那之後原本就比較壓抑自己的田福珍變得更沉默。
 
早熟過於獨立的性格以及缺乏關愛與互動的環境深切的影響了她的人際關係。她難以融入同齡的小朋友們......  她沒辦法和他們玩在一塊。
 
等上了中學後更加不知道如何與人相處,也不曾主動去接觸,最終變成了現在外貌冷漠實則是因不擅交際只能板著臉的模樣。
 
在學校沒辦法融入,回到家也是空無一人。
她學著媽媽回家一定要喊聲「我回來了」卻不會有人歡天喜地的回她一句「歡迎回來」。
 
晚餐也是自己一個人吃的。爸爸比以前還要更忙,以前一周能看見他一次,現在可能好幾個月才能見上他一面,而陪伴著田福珍的只有那台播放器裡的各家電台。小小的機器裡傳遞出令人安心愉快的聲音,大概就是受到這點影響,最終她選擇了廣播系就讀,朝著這方面前進。
 
 
有時候她也會反思,其實自己挺幸福的。
雖然缺少了一些童年,失去了母親給予的溫暖,但父親是確實愛著她的吧? 想想父親雖然鮮少和自己相處,安排自己上了許多課程,但最終也是讓自己自由選擇志願與工作,最後能順利的進入電台工作還是父親透過人際關係幫了自己一把。
 
 
當父親向她介紹對象時她有些驚訝,除此之外並沒有太多的感受。大概也是出於為她好的想法吧,希望她能有個好的對象一起過日子。
 
每當父親為自己做了些什麼安排,不管她自己能接受與否,田福珍腦裡也總是會想起媽媽當初時常掛在嘴上說的「他是為了讓我們過得更好」,也就這樣無條件接受了父親的各種關愛。
 
 
 
那個男人是同公司的前輩。工作能力好,個性也是出名的溫厚親和。
田福珍想或許這樣也不錯,順了父親的提議,和對方見面相處、交往,短短不到一年就結了婚。
 
他其實很好,體貼、溫柔,不嫌棄自己話少、沉悶。
她是喜歡他的,但只是有好感的,朋友間的喜歡。
田福珍只是覺得沒什麼不好,也沒什麼好挑剔的,順水推舟的滿足了父親的期望、回應了男朋友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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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為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這樣也不錯的。
但缺乏交流的關係能維持多久? 
當對方的期待落空、熱情耗盡,最後剩下的只是空虛的折磨。
 
男人出軌了。
田福珍在知道的當下卻覺得合情合理。
 
 
每天回家面對這麼一個悶葫蘆的老婆,倒不如待在外面那個同溫層的天地。
她真的能夠理解。自己不夠上心,也願意乾脆的離婚,讓他去找屬於他真正的幸福。
但田福珍沒想到,也從未知曉,原來人是如此的可怕。
那些八卦在公司裡流竄,她表面上與平時相同,但心裡承受了不小的衝擊......
 
 
"聽說了嗎?她好像外面有對象所以他們才離婚的" 
"真的假的 有這麼好的一個老公竟然還這樣......"
 
流言的利劍成為揮不去的噩夢,最終田福珍離開了當初滿帶熱誠進入的這間公司,也和男人離了婚,獲得了那間屋子和錢財。
 
失去了......
 
似乎也不能算是失去了,畢竟從一開始就沒有過吧?會對她的離開感到惋惜或是難過的人。
 
她也是在這時候清醒了。
在父親依舊冷面看著她,可卻在他的眼裡讀出對她感到失望的這一刻,清醒了。
 
從那之後與父親再沒有來往。
自己住在那間房,過著以往獨來獨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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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見到他後勾起了許多不好的回憶和感受,過了好幾天還是覺得自己被那些糟糕的情緒纏繞著,像是看不見的束縛綁在我的身上,做什麼都覺得渾身沉重、提不起勁。
 
原來那些傷害比我自己以為的還要深。
 
 
「還好嗎?」我感到驚訝,驚訝於貝兒不同以往的閒聊提問,這是第一個關於我本身的提問。
「怎麼這麼問?」「妳看起來不太好」我訝異地反問,她則是直白的回應,但這樣的直白一點也不讓我覺得冒犯反倒直戳我的心。
 
是阿,我真的不太好。
 
 
我思考了很久,沒有正面地承認我的狀態不好,也沒有滔滔不絕的把這麼久以來壓抑自己的負面情緒傾倒而出,我只這麼問了「貝兒,你有一個屬於你的歸屬嗎?」
 
沒有親近的朋友、沒有摯愛的伴侶,就連熱愛的工作都讓自己痛苦。
想著至少有父母、有親人是自己的避風港,最後卻發現那裏空無一物,只是一個很美的海市蜃樓......
 
「有的,我創造了自己的歸屬」她的回答如陽光,揭開了覆罩在身上揮之不去的黑影。
 
創造? 自己創造嗎....?
 
就在我沉思的空檔時傳來了震動聲,顯然是桌上的那支手機。果然見貝兒兩步上前接起,但我卻沒料到會見到貝兒的眼淚。
 
 
「你...  怎麼了?如果不方便說也沒關係...」我猶豫再三還是蹙起眉頭問了。
 
這麼一問還算合情合理吧?畢竟和貝兒一直都相處得還算融洽,更何況剛剛才對她傾訴了自己的心事,或許貝兒也會需要一個能傾聽的對象。
 
「二哥離開了」貝兒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
 
我卻找不一句適合的話語安慰她.....  我也經歷過生死之別,但那時聽著大人們的安慰話語卻沒有感到幾分寬慰,如今的自己便也說不出那些"節哀順變"的話語。
 
最終我也只能說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如此社會式的關懷,可對我來說大概只有行動能彌補對於言語關心的笨拙了。
 
「貓」「貓?」我不能理解,傻愣愣的複述了一次。
「嗯,跟爾暄說」她留下這句話,像是為振作自己,重新站穩了腳步往房間的方向離開,倏然又回過頭來微笑道謝「啊,謝謝你了,福珍」
 
那是一個不輸任何女人...  不輸任何一個人的美麗微笑。
在這清晨時分閃耀得令人晃眼,讓我一時忘記追問她是怎麼知道我本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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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覺睡醒後田福珍便將貝兒交代的跟爾暄說了。
 
「對了,貝兒要我轉告你"貓",你知道什麼意思嗎?」
「嗯。」爾暄若有所思點了點頭,看來應該是知道貝兒說的是什麼。看來她們倆關係也不錯。
「不過貝兒姊...... 怎麼了嗎?」「嗯... 早上她接到電話,她的親人離開了」我照實回答,我確實也只知道這麼多。
 
「啊… 那她…還好嗎?」「我... 不太清楚。我是說... 當然她心裡一定不好過。但我沒辦法完全體會她的感覺感覺...  嗯...  總之要是你碰上貝兒再跟她聊聊吧,平常心的和她聊聊就夠了。」
 
就算是曾經歷過的傷痛,我也無法給出治癒的方式。"感同身受"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情,我們能做的就是保持原樣,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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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能說完全釋懷了,但和貝兒聊過天後覺得綑綁在身上的負面情緒消失了很多。
原本想找個機會謝謝貝兒,順道問問她還好嗎? 但從那天之後就沒有在"幸福透天厝"遇到她了。
 
某個周末我如往常,待在自己原本的住處,下午的時候意外收到了來自爾暄的訊息。
 
 
但是這是什麼意思?手指反應了腦袋所想自然地發了個問號出去。
 
訊息已讀了,但對面的人沒有反應。我認真思考後還是不太清楚爾暄想表達什麼?現在是下午三點,現在煮咖哩飯吃不會太晚了嗎?還是她只是想要我關心一下她呢?
 
 
噢,原來是想要我回去吃她煮的晚餐。
還真是有點傲嬌的問法,拿這孩子沒辦法呢......  如果說不回去她肯定會傷心的吧? 
 
 
雖然我沒什麼事,但想也知道不可能爾暄特地煮飯只和我一起吃,還是晚點回去避開人群吧。
她回應得很乖巧,就像平時和她說話的時候一樣,有一點點拘謹。卻沒料到下一秒出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可愛貼圖。
 
 
下一秒她就收回了訊息,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噗」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看來她很開心。竟然發了那麼有趣的貼圖,應該是不好意思又收回了吧?真是太可愛了哈哈。
 
現在這樣心情又好了一點。
晚上順道帶點甜點回去給爾暄,謝謝她的晚餐還有這一份愉快的心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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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完甜點,大概七點多我回到了幸福透天厝。
雖然原本就是故意錯開吃飯時間,但確定一樓沒有其他人時還是讓我鬆了一口氣。
 
其實就算遇上人也可以像往常那般應對就好,可是現在反倒有點難以初見面的那種"與我無關、別靠近我"的心態來面對這間屋裡的人。
 
畢竟和貝兒還有爾暄的相處讓我放鬆了許多,也重新告訴了自己其實與人相處並沒有那麼可怕,甚至有些時候看著群組裡嬉鬧的對話也會會心一笑。
 
邊吃著桌上留下來的那碗咖哩飯我邊想著進入幸福透天厝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點點滴滴,轉眼間跟這裡累積了不少回憶,牽起了一些聯繫。
 
突然聽見了腳步聲朝廚房接近,讓我略為緊張,不久後口齒伶俐的保險業務員小姐—季予望 出現在我面前。
 
 
「額...嗨...真難得這個時間看到妳。」嗯... 我對季予望的初印象是屬於聰明伶俐的,不過她現在一臉尷尬的模樣倒是有幾分傻氣。果然我這張冷漠臉挺破壞氣氛的。
 
「...因為我今天休假。」我起身將碗盤拿至流理台清洗,感覺得到身後的人並未離開並且一直看注視著我,搞得我心裡很彆扭,但又不好說些什麼。
 
「我先上去休息了,晚安。」出於禮貌我向她打了招呼準備離開。「那個...」在擦身而過之際,她出聲叫住了我,我轉身來看向她,有些困惑她攔下我的理由。
 
「妳知道Midnight Radio這個深夜電台嗎?」「......當然。我就是這個節目的主持人。」我愣了一會,沒想到會從她口中聽到自己的節目,但隨即就坦承地告知我便是這節目的主持人。
 
畢竟沒什麼好隱瞞的,這是我的工作,我喜歡並暗藏驕傲與尊嚴的工作。
 
 
「呵呵,我可是妳的聽眾呢!不介意我跟妳握個手吧?」她伸出手繼續說道「我跟妳可真是太少說話了,少到我都聽不出電台裡的主持人是妳。」我看了她一眼也伸出了手回握「嗯。的確是」接著又是一片靜默。
 
突然覺得對她有些抱歉,看得出來她是普通的想和我閒聊,但我這樣回答一下就又將話題給劃上了句點。嗯.... 該說點什麼好呢?幸好在困擾之際她又主動拋出了對話。
 
「妳覺得家人對妳來說,是什麼存在呢?」「家人就是最好的避風港,我是這麼想的,那你呢?」只不過我省略了幾個字,曾經是這麼想的。
 
「我實在搞不清楚,所以才想問問你呢。」她依舊掛著標準的微笑回應我,或許微笑對人是她工作養成的習慣,但比平時還高的語調以及明顯抱怨的內容還是成功的讓我感受到了她的不滿。對於家人的困惑與不滿。
 
在我尚未想到怎麼回應才好,她又說了一句「你有個完美的家庭,所以才會有這樣的看法,是嗎?」她如此問道。
「呵」我忍不住笑了,她用詫異的眼光看著我,我收起笑向她道歉「抱歉,我想你誤會了」我只猶豫了一瞬間便決定將自己真實的感受給說出,畢竟我現在又不是在做廣播,而她應該也不是想要那些制式正向的說法。
「其實剛剛那句話我沒說完整。家人是最好的避風港。我曾經是這麼想的,並且深信不疑。然而在遇上一些情況我才發覺,那只不過是自己過於美化的幻想,對他來說我並不重要。自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所謂的"家人"了。」雖然說得隱諱,但這是我第一次向他人說起家,那個曾經美好的家。
 
心裡頭的那些無形束縛似乎又淡了一些。
 
接著她又問「你是因為這樣,才想來這裡的嗎?」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則邀約入住的訊息放在平時我肯定不會理會,但偏偏上頭提到了"歸屬"......
或許我還是想要找到一個自己能夠安心回去的地方,一個屬於我的歸屬,而不僅僅只是想像或期待。
 
「那你呢?你想過嗎,是為了逃避那些壓力,還是想要找到一個屬於"季予望"這個人能夠自在生活的地方呢」她愣住,難得的皺起眉似乎在思考我說的這個問題。
 
我想她終會找到答案,就像我一樣。就算得不到正確的解答,至少我們都跳脫了原本的困擾,懂得去追尋。
 
「我先回房間了」我正轉身離開又被她給拉住「抱歉...我只是...只是想謝謝妳而已。然後,妳可以去關心下爾暄嗎?她今天的心情應是不太好。」
 
「好,我知道了。你也不用太煩惱那些"家人"的定義,至少在這裡你過得還算開心對吧。」我點頭應下便留下空間給她先離開了。
 
我也不知道是出於怎麼樣的心理,才又多說了這句話。可能是我們的困擾有些相似,以至於我希望能看見她不要繼續為了這些而煩惱吧。
 
 
我想每個人都該有一個脫離夢魘的機會。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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